立项前先检索：我为什么建议研发团队先做一个简易版 FTO

研发做完才发现别人早有专利，是什么样子？

我做了二十年专利，有一次技术尽调让我印象特别深。

一位从加拿大回来的华人院士，研发出一款新型电缆。一家美元基金前期已经投了几千万人民币的天使投资，随后找到我们做技术尽调。我们一检索，发现同类技术在几十年前就已经有日本专利。

这就是重复造轮子。大量研发投入，花在了一个早有公开答案的问题上。问题不在研发本身的水平，缺的只是一开始的那次检索。

最贵的专利检索，是钱花完之后才做的那一次。我尽调过的那个电缆项目，答案在研发开始之前几十年就已经写在日本专利文献里了。

为什么优秀的研发团队也会踩这个坑？

专利文献和研发人员日常看的期刊、会议论文不是一个体系。大量工程上的解决方案只以专利的形式公开过；它们用法律化的语言写成，按工程师很少用的分类体系归类，而且分散在多种语言里。一个团队在本领域再专业，也可能从来没见过真正关键的那一篇——尤其当它是一篇年代久远的外文专利时。

解决办法不是把工程师都培养成检索专家，而是把检索变成立项审批的一道关口：预算批下来之前必须做，而不是等某个人想起来才做。

立项前的检索，要做到什么程度？

我给研发团队的建议很具体：立项前把专利检索做到简易版自由实施分析（FTO）的程度。 一次投入，两个目的。

目的一：避免重复造轮子，减少无效研发。 这一部分问的是：核心技术思路有没有被公开过？对这个问题，所有文献都算数——老专利、已失效的专利、被驳回或撤回的申请、外文文献。电缆案里那些日本专利，正是这类检索应该查到的。

目的二：防范做出新产品后的侵权风险。 这一部分问的是另一个问题：如果我们把计划中的产品做出来，在打算销售的市场上，它会不会落入某件仍然有效的专利的保护范围？这里只看目标法域内有效的专利，而且要拿计划产品的具体技术特征去逐项比对权利要求，而不是拿抽象的想法去比。

两件事放在立项时一起做，检索才真正值回成本：前一半砍掉无效研发，后一半避免辛苦做出的新产品却不能放心卖。

立项前一次检索，回答两个问题：这个问题以前有没有人解决过（不论多老的文献都算）；我们计划的产品会不会落入目标市场有效专利的保护范围。这就是我要求研发团队做到的深度。

立项检索具体怎么做？

不需要搞得很复杂，但要有章法：

1. 用大白话写清楚技术问题和计划方案，各一小段。如果研发团队连这两段都写不出来，这个项目本来也还不到立项的时候。
2. 列出计划产品的关键技术特征：让它起作用的结构、步骤、材料或控制逻辑分别是什么。
3. 按技术特征检索，而不是按产品名称检索。 把关键词和专利分类号组合成检索式；如果这个领域有很强的国外同行，就要把外文文献纳入检索范围。电缆案提醒我们，决定性的那篇文献，未必是中文或英文的。
4. 侵权风险那一半，要读权利要求，而不是只看摘要。 拿目标市场有效专利的权利要求，逐项和计划产品的技术特征对比。
5. 把检索了什么、查到了什么记录下来。 这份记录在后面自己申请专利、回应投资人尽调时都用得上。

检索结果应该怎样改变立项决策？

立项检索很少只给出「做」或「不做」两种答案，更常见的是这几种：

• 问题已经被解决了。 如果在先专利已经过了保护期或者已经失效，这项技术可能可以直接使用——《专利法》第四十二条规定发明专利权的期限为二十年，期满即终止。但某一件专利是否真的已经失效，必须查法律状态确认，不能凭年份推断。这样一来，研究项目可能就变成了工程项目。
• 问题被解决了一部分。 把研发力量集中到真正没有解决的部分上。
• 有一件有效专利挡在路上。 趁设计还没定型，尽早决定是绕道设计、寻求许可，还是换一条技术路线。
• 没有查到接近的文献。 那就继续推进，同时把检索过程和结果记录下来，后面自己申请专利时会用得上。

简易版 FTO 不能做什么？

它是给研发导航的工具，不是法律上的「放行证明」。研发过程中设计会不断变化，所以在设计定型时要重新检索，在每个市场上市前还要再看一遍。正式的自由实施分析需要对权利要求做细致解释，还要结合各国法律和最终的产品方案，这是专业人员的工作。

非法律意见，具体问题请咨询专业代理师或律师。

怎样让「先检索」成为习惯，而不是偶尔为之？

把它写进立项流程。具体做法是：立项申请里必须有一段简短说明——检索了什么、查到了什么、研发计划怎样回应这些结果。只要每次立项都有人问这个问题，我上面讲的那种情况就很难再发生。

对企业来说，专利文献是一座现成的技术资料库。研发前先看一眼，花的是检索的成本；研发后才看，花的可能是整个项目的成本。